這間書店,想做你閱讀這個世界的序言

常和朋友開玩笑,我在香港住了十幾年。其實不過是從2004年開始,每年都要去幾次香港,而到香港,十有八九會住在旺角,也算是親歷了自由行開放至今這個「中國版新宿」的變遷。

旺角的街道都很「專一」,一般一條街只有一門生意。廉價的服飾、日用雜貨商販會集中在通菜街(這條街因而有個外號叫「女人街」),正版盜版的運動品牌都會集中在花園街一帶(於是這條街又叫「波鞋街」),而如果你要買相機、音像產品,荷李活商業中心到信和中心一帶就是你的不二之選。唯有一條街是例外,它以一街之軀,卻容納了所有的精彩,那就是西洋菜南街。

路面上,終日在擺攤的寬頻和有線電視運營商,舉著各種價格誘人的牌子吸引你購買自家服務;地產和保險經紀穿梭期間,尋覓著潛在的客戶;攤位背後,是幾家著名的時鐘酒店(一夜情的勝地)、電子產品市場、髮廊等等,頭頂上是賽博朋克電影最喜歡運用的意象——霓虹燈廣告牌。

在去年行人專用區取消之前,這裡的夜晚還會搖身一變成為「平民夜總會」,不同年齡段的人都可以在這裡找到同好,載歌載舞。

而我專為這裡的「二樓書店」而來,逛的順序永遠都是:序言書室——梅馨書舍——田園書店——尚書房——樂文書店,沿著西洋菜南街,一層一層地掃。

一間單純的書店

在所有這些書店中,生於2007年的序言書室絕對是這條街上的「年輕人」,它亦的確是由三個年輕人——哲學系畢業生李達寧、黃天微、李文漢創辦的。

他們見彼時香港的大連鎖書店售賣的多數是技術類書籍或者通俗讀物,而老一輩文化人創辦的獨立書店則更關注於文化與藝術,在書店業前輩馬國明先生的支持下,便創辦了序言書室,致力於售賣及代訂人文學科及社會科學的中文及英文書籍。

店名是三人在一家咖啡館敲定的,「序言」是取「聚賢」的粵語諧音,同時,也意指一本書的開端。創始人李文漢說,「我們希望序言既可以凝聚知識交流,也是文化事業的開端。」

序言書室,位於旺角西洋菜南街68號7字樓

這不是一家很大、很有設計感的書店。

地方淺窄,裡面沒有時下大陸的「網紅書店」必備的高端文創品牌售賣櫃檯和精緻的設計展,也買不到精品咖啡和軟歐包,唯有臨街的窗檯位置有一些咖啡館般的布置,可以拍下照片。

進門最顯眼的,是一排大書櫃,大到幾乎佔滿整個空間,人有時要側着身才可以走過去。在上面你會看到不同的哲學、社會學、人類學的書籍分門別類陳列在書架上,靠牆的一排書架的正中央,專門放置本土研究;但沒有專門的「暢銷書台」,在明顯受店員喜愛的書旁邊,會用裁剪好的卡紙認真地寫上一段介紹;收銀台旁邊,一般的書店用來放引誘你「順手買多件」的文創產品的區域,放的是打折出售的舊書和可以免費帶走的舊雜誌。

書店裡的留言牆 | 圖片來自互聯網

它只是一家單純的書店,一家圍繞著書,和讀書的人而存在的書店,有一隻獨眼的貓店長。如果你肯辦個會員,他們便會定期通過電郵給你推送活動預告和書訊,或是根據你的要求為你訂購/保留某本書,直到你到店來取。

貓店長「未未」 | 圖片來自互聯網

因著這種單純,它不會給你壓力。

它不會逼你讀書,不會在任何地方提醒你,如果沒有讀過這本書,那你就落後啦;比你聰明的人還比你努力(你看李開復一年讀多少本書),你還不多買幾本回去?它也不給你太多選擇,不會同時有從勵志成功學到聖經,從歐陸哲學到英式早餐這麼多的 lifestyle 讓你花多眼亂。

一切都是為你的興趣而來,你關心這個社會,想為自己和身邊的人找到一個合乎道德的出路,或者是想了解一個地方的歷史、一門理論,於是你來了。

一個小而必要的公共空間

Jodie Jackson 曾經寫過一本書叫做《You Are What You Read》,你關心什麼,你就會讀什麼;反過來,你讀過並且記住了的東西,也會成為你關於自己的敘述的一部分。

而如果一家專註哲學社會科學的書店開得足夠久,便成為了觀察一個社會裡人們看不見的思想觀念變遷的很好的樣本。在書店2018年出版的十周年紀念書里,刊登過一份書店十年銷售榜,列舉了序言十年來引入的圖書和銷售情況。

可以看出,最開始的時候書店裡面最多的,便是西方各個流派的哲學、社會學研究著作,原文或者翻譯出版。但從2014年開始,本地學者做的關於本土文化各個方面的研究便開始多起來了,例如脫離傳統敘事、重新從文獻中梳理香港的歷史;例如葉靈鳳旨在記錄香港的環節與動植物的《香港方物志》被多次再版和更新,還有更多,則開始關注香港的各項公共服務的變遷,郵政史、交通史、政府建築史、城市規劃史……現在已經放滿了一個大書架。

三位創始人(兼店員)亦會觀察社會風氣,嘗試去引入之前尚未受到關注的議題。例如,早在幾年前,他們就在靠近臨街窗檯的那一排書架,開闢性別研究的專門區域。

性別研究專櫃就在這排書櫃的背面

另外,過去十二年,除了售賣書籍,這個面積不過一百多平方米的地方還舉辦過七百多場讀書會、上百場歷史哲學講座、主題討論和詩歌朗誦會。書店逐漸變成了一個在香港難得的公共討論空間。我們熟悉的一批香港文化人如梁文道和周保松,就常常是序言的坐上客,而活動的主題,或是本土文化的新見解,或是今日香港人的生存狀態,或是一起來讀一本新書,又或是本地詩人要來這裡用粵語朗誦自己最近的新作。

部分活動,摘自序言書室官網

人的興趣會帶來書,書會帶來創作者,而創作者會帶來討論與行動。

在這些活動里,人們彼此聯結,學術思想很快就會變成對當下問題的理解和觀念,而觀念,很快就會變成一班年輕人在廣場、在課堂、在立法會上的清晰陳述,或者是在觀塘某個工廈工作室裡面的具體的作品。

或者我應該引用香港中文大學哲學教授周保松先生的更準確的評價:

「十年,七百場,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主辦者要有莫大的恆心毅力,同時要有莫大的知性熱情,才能持之以恆地同一件事做足十年;意味着這些讀書會,正在潤物細無聲地啟迪無數對知識好奇和對社會關懷的年輕人;也意味着在持續的理性討論和深入對話中,孕育出一個閱讀共同體,並令序言成為讀書人討論公共議題的重要平台。」
——周保松,《香港獨立書店之路──序言書室十年志》

圖片來自互聯網

每次到達旺角的住處,常常已近深夜。但只要未過11點,我都會放下行李馬上跑到對面街的序言來報到(序言是前文提到的那幾家書店裡面營業到最晚的,如果來的時間早,我亦會去逛其餘的幾家書店),選好一兩本書,通常是某個香港詩人寫的文化研究,找個盡量不會妨礙到別人的地方坐下來「打書釘」。

樓下是霓虹燈閃爍,詩人陳滅筆下的「寬頻人、信用人、保險人」們正在高聲推銷。唯有那裝備齊全的中老年人們曾經徹夜不息的 Bob Dylan 和泰迪羅賓,不再聽得到了。

地址︰旺角西洋菜南街68號7字樓
(旺角地鐵站D3/E2出口,Body Shop對面,LUSH隔離入口上兩有電梯)
電話/WhatsApp︰2395 0031
電郵︰info@hkreaders.com
http://www.hkreaders.com/
營業時間︰下午1時至晚上11時

*如無特別聲明,文中圖片均為作者自行拍攝

May 9,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