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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 | 教育是不帶走人成長的勇氣

上週在看舞台劇《聊齋 Why We Chat》的時候,中場休息忽然看到舞台報幕上宣佈,時隔三年之後,林奕華的音樂劇《梁祝的繼承者們》在九月就要第三度重演了。對我來說,則是從2014年之後的四年漫長等待。在這期間,我和很多朋友分享他的音樂,他的其他戲劇。但我知道,對我來說,《梁祝》是原點,我是從這部戲開始,學習了解自己的情感,和學習一種度過日子的方式的。

所以在開演之前,我決定把兩年前為教育研究項目「開課」寫的這篇雜文搬回出來。它並不全面,也不是專業劇評,但我希望有人看完之後,會有興趣走進他的劇場,他的世界。

你還可以點進這部音樂劇的原聲帶裡,感受一下十八首歌可以帶給你的衝擊。

從上個月開始,我最喜歡的華人舞台劇導演林奕華的第一部音樂劇《梁祝的繼承者們》開始了再一輪巡演。於是我也拿出了那盒收藏已久的原聲帶,聽著十八首曾經帶給我很多觸動的歌,回憶著劇場的情景,聯想著當下的種種。

梁祝的繼承者們》的創作靈感來自於中國人上千年來耳熟能詳的「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故事,把他們從杭州的書院,搬到了現代的藝術學院。在這裏,梁山伯、祝英台、馬文才,甚至老師,都分別由十八個不同的演員來扮演,真正地消弭觀眾對「男生」、「女生」、「學生」和「老師」之間的區別,把他們還原成了一個個「人」,一個個「同學」。

生活就是不斷重複嗎

古希臘有一個「西西弗斯」的故事,講述西西弗斯因為欺騙了奧林匹斯山眾神而被罰日覆一日地推一塊石頭上山,而每次快到山頂的時候,石頭都會滾落山腳,他只得從頭來過。

戲裏面的第一首歌,《為什麽不能與父母談生命的意義,只能談生活的意義》有一段歌詞:

上學 選科 不就是挑對象
畢業 找工作 不就是相親
談戀愛 不就是買房付頭期款
結婚 不就是交屋 生小孩 不就是付房貸利息
小孩上學 不又是一次孩子當父母的開始

這些由我們制造出來的「人生規律」,讓時間仿佛成為了一個閉環。

似乎,我們的生活和西西弗斯並無二致,一代又一代,我們每個人,都經過出生、上學、找工作、戀愛、結婚生子,然後我們的孩子再重覆這一個過程。似乎,孩子的未來,就是我們的現在,我們的現在,又是上一代人的過去。我們喜歡過的四驅車、爆旋陀螺、yo-yo,我們吐槽過的老師、喜歡過的異性、逃過的課考過的試,我們的下一輩依然會經歷。然後,我們會以「過來人」的身份嘆息道:等你長大就知道了——正如我們的父母每天掛在嘴邊的。

殺死時間

更可怕的是,這份在一個圓圈裏面循環的「時間」,可能還是「死的」,不會對我們產生任何作用。一如戲中這個在咖啡館聊天的情節——


(演員兩個兩個對坐,說完兩句交換位置,下面說台詞的名字為演員本名)

黃俊傑:你喜歡聊天嗎?

葉麗嘉:還可以,你呢?

(換)

葉麗嘉:我很喜歡,我可以跟你聊天嗎?

王肇陽:好啊!

(換)

王肇陽:聊什麽?

趙逸嵐:隨便呀!

(換)

趙逸嵐:聊影集好不好?

鄭君熾:《來自星星的你》你有看嗎?

(換)

鄭君熾:有!好好看喔!

彭浩秦:是喔,都教授好帥喔!

(換)

彭浩秦:是喔,好帥啊!

路嘉欣:聊完了,那還有什麽好聊的?

(換)

路嘉欣:聊……哪裏東西好吃?

賴盈瑩:好呀,那裏東西好好吃喔!

(換)

賴盈瑩:是啊,超好吃的,下次一起去吃呀!

時一修:好,又聊完了。

……

這場戲裏,林奕華讓十幾個演員同時飾演在咖啡館聊天的梁山伯與祝英台,聊兩句,就交換位置,卻讓上一個問問題的人,在下一段對話裏面變成回答的人。這樣的安排,是導演在告訴我們,我們日常之中的很多「聊天」,其實只是自問自答,是為了填補時間的空隙所制造出來的無意義的聲音片段的洪流。當我們再也制造不出這樣的「洪水」時,我們便拿起了手機。

但是,和一個人的對話、發問,本來應該是一種「探索」的行為。探索,意味著我面對的對象,是未知的;發問換來的回應,是無法預料的;更意味著,所得到的結果有可能是我沒辦法控制的。更何況,聽別人講述自己的故事,還是一件需要負責任的事。所以很多人寧願就這樣「殺死時間」,把自己關在名為「規律」的牢籠裏面,以期能度過安穩的一生。

殊不知,這樣的做法就和《三體》裏邊部分科學家提議把太陽系變成「低光速區」,用徹底消滅人類所有向外的可能性的方式來預防所有來自外星的可能攻擊一樣,所放棄的東西,比起我們獲得的唯一的東西(安全)要來的更多、更寶貴。甚至,在面對不斷改變的真實世界的時候,這唯一被緊緊抓住的「安全」,也會如同沙上建的城堡一樣不堪一擊。

時間的計量單位是情感

那我們該怎麽走出這個困境呢?林奕華在他的另外一部舞台劇《賈寶玉》裏面給出了他的回答。

《賈寶玉》的故事設定即和前面提到過的「凝固的時間」有關:經歷了作為賈寶玉的一生的神瑛侍者回到太虛幻境,恢覆了神仙的身份,卻失去了自己作為賈寶玉的記憶。心有不甘的他,請求警幻仙姑讓他再次下凡,重新經歷這一切,交換條件是,即使他在過程中恢覆了記憶,也不可以改變任何一件事的結果。(腦洞插:如果警幻仙姑是個科幻迷,她提出這樣的交換條件大概是為了避免出現「祖父悖論」)

在「寶玉被笞」一場中,原著的描寫是因為賈寶玉與北靜王府的戲子琪官過從甚密,甚至鼓勵她離開王府,由此惹怒了王爺。這事被賈寶玉的父親賈政知道了之後,賈寶玉被笞打了一頓。這段情節到了舞台上,林奕華對它作了一個「後設」的處理:被笞打的賈寶玉,反過來抓起棍棒,打向父親,大聲質問他,為什麽要為了區區「家族面子」就痛打自己的兒子。賈政坦白道:其實賈府早就外強中幹,表面上還是一個名門望族,實際上卻只是靠著家裏有一點點非常疏遠的皇親,以及王熙鳳在外面放高利貸來維持門面生活。如果這次得罪了王爺,那整個家族就會一起遭殃。然後,寶玉把棍棒交還給了父親,自願被笞,「結果」得到了延續。

在這看似重覆的時間,沒有進展的時間中,林奕華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情感,或曰同理心。在他看來,時間不是用一秒鐘、一分鐘、一個小時來計算的,而是用情感。假如賈寶玉像時下很多流行的「復仇」故事那樣,「推翻」父親,從受害者變成加害者,其實其中的時間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因為「受害—加害」這個結構還在延續,只不過是換了不同的人,正如《梁祝》裏邊咖啡館那場戲。

寶玉的成長,不在於他改變了「被打」這個結果,而在於他跳出了這個循環。因為他發展出了同理心,把自己的情感(而不是情緒)放進了父親的位置,看見了父親的身不由己和自己的有選擇,然後憑著自己的自由意志作了一個選擇。這一刻,他清醒了。

教育是不帶走人成長的勇氣

要像劇裏的賈寶玉一樣,去重新經歷一次所有,去作後設的思考,最終打破板結在華人社會裏的「凝固的時間」,覺醒和成長,到最後能夠重新站在一個未知的未來面前,能夠去探索,這是一個無人可以替代的很痛的過程,所以也是需要極大勇氣的過程。(相比之下,做「職業生涯規劃」簡直易過借火)

而最不缺勇氣的,可能就是孩子。教育家 Ken Robinson 曾經講過一個故事:一位女老師帶的小學班裏,有個女孩平時總是很難集中精神,但是有一節美術課上,她很難得地長時間專註地畫著畫。



老師:你在畫什麽呀?

女孩:我在畫一幅上帝的畫像!

老師:可是從來沒有人見過上帝,知道上帝長什麽樣子。

女孩:他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但是隨著生理年齡的增長,我們越來越被要求「長大」,越來越不被允許試錯,要遵循某些「人生規律」去做好「生涯規劃」。

如果,我們的孩子從小就不用這樣「長大」,而是被恰當地鼓勵,在探索未知的過程中認識自我,慢慢成長,那麽,也許他們就可以更順利地長富有同理心和創造力的人,開創新的未來,而不用再去經歷打破「凝固的時間」這個痛苦的過程了。

當然,這個過程,可以從長大了的我們,花多一些工夫去讓自己的時間流動起來開始。

originally written on April 18, 2016

By Lance Y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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