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牢記物店」之一)

不知為甚麼,我一直想擁有一把自己的雨傘。不是那種隨便街上便利店買到的,真假莫辨的「天堂傘」,而是像設計師們穿的衣服那種,上面沒有印著表明贈送方來源的 logo,有好看的顏色搭配和舒適的手感,無論是撐開還是收納都很順手,最好還能和我的衣服搭配上,可以用很久不會輕易過時的,「自己的傘」。

我的確擁有過這樣一把遮陽擋雨的兩用傘,它是一把傘骨很粗壯的自動折疊傘,磨砂黑色的防水布摸上去就像凱夫拉避彈衣一樣讓人安心,又如 Kingsman 身上的西裝那樣得體。更讓我歡喜的是,它的表面是不規則的形狀設計,有一邊比另外的邊長出若干,比起圓形的傘,它可以更好地遮住我的背包,或是身邊的人。我花了140大洋把它拿下之後,每天都在盼著下雨。(在某些方面我的確沒長大…)就在第一次使用它的雨天,我就把它忘在吃晚飯的餐廳裡了。

你大概要講,有些東西注定是生命里的過客。譬如雨傘,整定你用不了幾多次,拿著出門嫌麻煩的時間會遠遠長過開心地打開用上的時間;整定你搬一次家,就會扔一大批這些不知道自己當初為什麽會買的東西;整定你會弄髒,弄丟,所有失物招領處裡最多的,不就是雨傘跟鑰匙嗎?所以,何必非要擁有,宇宙裡有什麽不是暫時?

在寸金尺土的今天,「擁有」實在是一個奢侈的詞語。我說的不是擁有一套房那樣的所謂「不動產」(當然,還在還房貸的時候算不算「擁有」是可討論的),而是我們日常的吃穿用度和小愛好。我最近時不時會聽說,S 為了不用再買實體書而買了一台 kindle,每次和 L 去逛宜家,都會看到他拿出一個大號購物袋,興奮地一路走一路將自己看上的東西收進去,又在走到收銀台之前一件一件地拿回出來,理由:不想在家裡放那麽多東西。如果誰家裡竟然有很多手辦,那大家都會很羨慕 TA——不是 TA 買得起這麽多「玩具」,而是他/她竟然能有這麽多的地方來擁有它們。

或者我們的確可以不擁有(或者不用長期擁有)那麽多東西?年輕人就應該用新的、潮的東西嘛,既然很多東西用上幾次就過氣了,那不如就把東西做得小一些,不那麽耐用一些,用完了之後就可以馬上試另外一種新的,不再有堆積如山用不完的浪費,苟日新日日新,生活不就再次變得令人期待了嗎?還有,地球上已經有這麽多人類,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擁有一些別人需要的東西,那麽為何不能少買一些,共享一下呢?同路上班的人可以搭個順風車,有車的人可以在上下班路上或者業餘時間賺上那麼一點外快,我們就可以不需要那麽多汽車和的士在路上了(大部分人只是需要「移動」而已,並不是要一輛車),物盡其用,各得其所,豈不美哉?

做著做著,從前令人煩惱的「消耗品」變成了理所當然的「快時尚」,「共享」也成了一門專門的生意,由一家公司擁有所有這些東西(單車、衣服甚至是人都可以「共享」),我們需要用,隨時隨地就可以找到/叫來,支付一點點錢來租用就好了,用完之後,隨手一擺,兩無相干,人人一身輕。

但我們都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每次跨上共享單車(話說回來,為了租給大家使用而專門打造出來的東西可以叫「共享」嗎,這樣說的話巴士其實就是「共享汽車」了不是嗎),總是坐墊需要調整,單車握把不是很舒服,腳踏也不是自己在尋覓的那一塊,不要說車身可能還會髒兮兮的。人就是這麼奇怪,明明知道這是「公用」的東西,卻始終想去找一種一踩如故的體驗。(不然共享單車為什麼還要出那麼多款式,又山地車又公路車甚至還有粗輪胎版呢)

因為,「擁有」,或者說能讓我們產生「自己的東西」的感覺,其實需要兩個面向,所有權只是最基礎的一面,而更重要的乃是它身上存在的,我們的痕跡。一隻杯,一個碗,一支手機,一部電腦,用久了之後,上面總會有只有我們自己才知道哪裡來的划痕,只有我們自己才知道來歷的貼紙和當時貼上去的心情,總有那麼一些「壞脾氣」譬如一個松掉的按鍵,一個要用特定角度按才會有反應的開關,只有我們自己才曉得要等多久才能看到信息,只有我們自己才知道怎麼對付的忽然死機。前一段時間我終於換掉了用了4年的第一代 Apple Watch,給卡西把玩了一陣她就和我說,終於知道為什麼你要換了,真不知道你怎麼可以忍受這麼久。

在身邊的人眼裡是在「忍受」,自己用來卻是習慣。常說衣不如新人不如舊,但有時衣服穿久了,也就成了舊人。人是歷史的動物,而歷史是共有記憶——和人或者物共有。一個沒有知根知底的故人的人是很寂寞的,因為沒有人和他/她相互印證自己的記憶,難怪會同意「世界荒謬,人生孤獨」吧。存在主義的敗退和虛無主義在今天再次興起不是沒有原因的。

所以,無論我的生活空間已經多麼逼仄,我都還是想有一把自己的雨傘,有自己的可以在上面寫寫畫畫的書,有一個角落可以放從不同地方帶回來的物品,不需要提醒自己「很快就會扔的啦」或者「反正就是放在這給人用的」所以不妨將就。某種程度上說,我是個從不扔東西的人,會存著很多不常用和翻看的東西的人,它們如王小波的「我的精神家園」,也像吳爾芙雲「要有自己的房間」,我渴望著足夠好的物件,伴著一段足夠分量的經歷,可以成為外部記憶裝置,我的生活沈積岩。

或許不是所有人都喜歡紙書、模型,不是所有人都是膠片或者黑膠發燒友,但我相信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東西:在別人眼裡毫無意義,但是自己就是視若珍寶怎麼也不會弄丟即使可能只是一塊在澳門海邊最常見的小石頭,我想叫它「牢記物」。

擁有「牢記物」的人是幸福的,它們是時間洪流里留給我們的錨。

題圖:電影 The Hours 劇照

March 21,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