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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思考「花时间」来构建关系

本文系應朋友 Vivi 邀請而作,首發於《禾希有物》公眾號

我記憶中對「時間」的第一次察覺,是讀幼稚園時的一副月份牌,不是那種一天一頁附帶每日吉兇的通勝日歷,而是銀行送給客戶的,每個月占一張紙,另一面有一幅古怪但寓意吉祥的話和一兩句勉勵人勤奮向上的句子。

那曾是一份統治全家人生活的月份牌。我每天都要爬上家裡最長的那張紅木椅子,看一看代表今天的數字的顏色,黑色數字的日子,爸媽要上班,我要上學,老師和同學會出現在幼稚園;而紅色數字的日子,不僅不用上學,電視裡還會有「迪士尼開心星期六」,看完可以坐在爸爸小綿羊的前排回小鎮河邊的奶奶家。

那時的時間是以「天」為單位的,一天好長,從黑色變紅色好慢,但一個周末也足以讓我每星期一都要重新適應幼稚園。

而出來工作之後,時間的顯示無處不在,時間流逝的計算精確到秒,一天、一月、一年卻變得越來越短。古人說不要知道自己的命運,因為你知道了之後還要一天一天地把它完成(想想西西弗斯)。但我覺得這對於現代的城市人來說並不會是問題,預知命運就好比你拿到了一個 KPI,或者是買了一支遊戲裡面有通關任務,你會去思考,在這個命運之下,最好的一個「結局」是什麽,應該如何攻略,才可以最後獲得這個結局,並且越快越好,這樣就可以「立生祠」了——在死之前就可以傳播自己的「傳奇」。

所以現在再讀木心的那首很出名的詩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我覺得那個「從前」並不是指過去的某個年代,而是每個人的童年——我懷疑有多少成年人真的能有「慢」這種體驗。(慢並不僅僅指悠閑,還指心甘情願處在信息量低的環境之中)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在人類的童年,時間還是非常具有公共性的一樣東西,首先歷法是只有國王/皇帝才可以頒布的「天條」,其次,一般百姓家裡面也不會有計時的工具,人們依靠王上頒布的曆法、天色、城鎮中心的教堂鐘聲或是更夫的叫喊來安排自己每一天的生活和工作,不說整齊劃一,也是高度一致。人們對每一天、每一個季節的流逝變化非常敏感,卻對於一年和一年之間的差異無甚關註。只有敏感的詩人如張若虛才會註意到有些東西不同了:「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诗人总是每个时代最敏锐的精灵,没有比他们更能感知时间的人了。

葉芝(W.B. Yeats)是我最喜歡的詩人,雖不諳科技,但他的很多詩都給人一種特別的科幻感,也被很多科幻作品引用。菲利普.K.迪克在《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扉頁引用的《快樂牧羊人之歌》(the Song of the Happy Shepherd):「而我仍夢到他踏著草地/在露水中飄飄蕩蕩行走/讓我的歡歌輕易刺透。」暗示書中那隻如夢中的獨角獸一般的「真羊」;丹.西蒙斯也在《海伯利安的隕落》裡面用葉芝的《再次降臨》(the Second Coming)來描述時間旅行:

而何來猛獸,時限終於到期,
正蹣跚而向伯利恒,等待誕生?

(余光中 譯)

耶穌是大約公元前4年在伯利恆的一個馬廄裡出生的,但《聖經·啟示錄》裡面,是在宇宙終結處的那場末日審判時,上帝的兒子才主動請求獻出自己的生命來救贖人類。如此說來,其實耶穌的出生,不僅僅是「道成肉身」,同時也是踏入了一台時間機器回到「過去」。1920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索若隱若現的時候,寫下這首詩的葉芝大概就捕捉到了這種「來自未來的歷史感」,人類沒有記取教訓,歷史上發生過無數次的大戰即將再臨人間。

而早在一千一百年前,唐朝的詩人李商隱就已經憑空預言了未來——我們今天的社會,不僅再也沒有了「從前慢」,在日常生活裏甚至無法活在同一時間裏。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香港中文大學的王建元教授有過一番評論,在一次電台節目裡面他說,這兩句詩道盡了所謂的「當代性」(contemporary),「此情」是現在時,「可待」是未來時,成追憶是過去時,「當時已惘然」又是完成。所以,過去、現在和未來都不過是某些人進行中的當下。當代的時間,就是沒有過去和未來,卻有無數多個現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間,不同的時間線並行的每一個「當下」。

達利1931年的作品《記憶的持續》呈現的就是「當代」的時間

這就像今天的社交網絡。當我們刷 facebook 或者微博,我們看到的是一條被算法修改過的、並非用來測量時間的「時間線」:關註/沒有關註的人最新的 post,「你可能錯過的推送」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拍的廣告都同時呈現在眼前。而且你看到的「時間線」,和我的「時間線」是不一樣的。

人本應是會隨著時間改變,有著很多個切面的、複雜的存在。就像《紅樓夢》裡面百轉千回的口是心非,又像《小偷家族》裡面各懷心事的相互依靠。我們會和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共度時間。有些人,我要看電影肯定第一個找他;有些人,只有在他/她面前我才可以盡情痛哭;有些人,只不過是見過一面……而社交網絡將我們所有這些人、故事、時間和關係與很多遠在天邊、素未謀面的人,一視同仁地平面化在了一份「好友列表」之中。

可悲的是,這種區隔的消解並沒有如馬克思所希望的去到一個所有人的每一個方面都能得到滿足和發展的「世界大同」,而是讓更多人變成了馬爾庫塞筆下「單向度的人」。因為我們總希望讓別人覺得自己是一個真誠的人,我們不會把與不同的人的不同的相處方式同時展現出來。但是當所有的隔墻被取消,我們就只能逐漸轉向人和人之間關係的最大公約數——追求效率上。

而最有效率的事情,無疑是消費。所以我們可以看到,我們需要愛情,有各類「制造偶遇」的 App,甚至是虛擬情人供你消費;我們需要打發無聊,有無盡的「殺時間」遊戲;我們需要陪伴,交友平台永不下線,一個聊到無話可說,就「左滑」換一個……這就像吸毒,我們的愉悅的閾值會越來越高,要求更多更大的刺激,日子過得越來越焦慮。然後,我們尋求更加高科技的娛樂體驗……

難怪,「high tech, low life」的賽博朋克故事在今天是最受歡迎的科幻門類。

內心有秩序

我們當然可以繼續選擇有效率地消費「潮流」提供的一切,反正我們已經創造出了任何人一輩子都消費不完的東西和信息,只靠一家比如 H&M 也能保證天天有不錯看的衣服穿,只刷微博我們也可以一整天都 keep our eyes busy;但當我們像上面那樣回顧歷史,我們會想起 there are other ways。

討論時間這個主題的時候,我問 Vivi,「禾希有物」是給誰用的物?Vivi 回答說,給那些不盲目追求潮流和時尚,更關心和清楚自己想要什麼的人。這種人會主動尋找自己需要的,不肯輕易妥協,也不會看到新東西就買來試。舊了,就擦一擦;壞了,就修一修。這些物品會隨著他們經歷人生大大小小的事情,逐漸由一件「消費品」變成一個人獨一無二的一部分。

就像我的好朋友 carc 和「膠卷」建立的關係:

我一直都有自己計算時間的方式,它和時分秒沒有太大關系,我是用膠卷計量的,一卷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一個月,甚至是一個季節,一卷交接著下一卷。一年過去我可能不會說我過了365天,而是我過了 xx 卷時間。而很有意思的是,它很自動地賦予了時間厚度,膠卷用得越快,證明那段時間越多故事,而當慢下來時,就是一個信號,提醒自己去嘗試做一些值得被記錄下的事。

使用奧林巴斯傻瓜機和柯達膠卷拍攝

內心有自己一套秩序的人也會重新用「花時間」來構建自己和每個人的關係,用心了解對方的性格,在共度時光的過程中逐漸沾染上彼此的喜好、語言和習慣,變成每一段關系獨特的共同語言。

這樣做人很沒效率,而且有風險。把心投進來,意味著傷心的可能、別離的可能、背叛的可能,同時也意味著我們不再需要永不饜足的消費,不再需要為「人有我冇」而感到焦慮,意味著我們可以單純地因為「麥子的顏色」就可以開心起來。

January 1, 2019

By Lance Yip

基督徒 / 博物學&人類學發燒友 / 搖滾樂迷 / 維基百科漫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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